喵卡相机：一个拍照玩法在三十六小时里转了七次向，最后停在「街拍摄影师」

喵卡相机是工坊的第二十款。从第一版「把照片变成像素画」的 demo，到「街拍摄影师」版过审上线，中间隔了大约三十六个小时。这三十六个小时里玩法换了七次骨架：照片滤镜、环视等动物、360° 一圈、俯视广场找一只、横向长街、街拍接活、收紧难度。

每一次都不是推倒重来，而是发现上一版的某个假设不成立，留下能用的部分往前挪一步。这篇按这条路走一遍，每一步说清三件事：当时以为什么、为什么不对、同类游戏怎么处理这个问题。

一、照片像素化为什么不是游戏

起点是一个工具，不是游戏：选一张照片，离线变成 Kaos 世界里的像素绘本卡片。做了一整天，算法从「缩小再滤波」到「按 Kaos 色库减色」到「连通块合并」，Eric 的评价从「像磨皮马赛克」到「缺像素味」。后来照着纯点采样的路子做，确实好看了，他说的是：不靠 AI 重画，这条路还是有难度。

一张真柴犬照片，角落贴着一只像素猫。两种画风放在一起，问题一眼就看得出来。

我当时把它当算法问题在调参数。回头看，这是素材问题：照片里的纹理、光线、景深，本来就和手绘像素不是一套语言，算法只能逼近，到不了插画。真正的转折是 Eric 想到的：把照片拿掉。画面全部由 AI 照同一套画风画出来，风格一致就不再是算法问题，而是素材管理问题。素材管理恰好是工坊这三个月最熟的事。

拿掉输入以后，设计空间一下子大了。照片工具只有「选一张、出一张」一个动作；没有了照片，就可以问「玩家在这个世界里拍什么、怎么拍」。拍照游戏这个品类，从这里才开始。

二、「等它来」和「找那一只」

第一版拍照游戏是观察型：打开就是一片小镇风景，举起手机四处看，小动物按自己的习性不时出没，抓到就出一张卡、点亮图鉴。机器人验收的标准是「世界自己在过日子」：动物不看玩家在看哪儿，两分钟里该来的来、该走的走。

观察版：橘猫从右边走出来，你按快门；其余时间，世界只是在那儿。

这类玩法的经典是 Pokémon Snap 的轨道式：车沿固定路线走，动物在设计好的时刻做设计好的事，玩家的工作是认出好瞬间。TOEM 是任务式：每张照片回答一个具体的请求。Umurangi Generation 更开放，给一张清单，构图全交给玩家。它们有一个共同前提：玩家愿意花时间待在一个地方。一局十几分钟，观察本身就是乐趣。

小红书小工具的一局是三十秒到几分钟，打开、玩、关掉。在这个尺度上，「等它来」的问题很具体：前十秒什么都不发生，玩家不知道该干什么；动物来了，也没有理由非拍这一只不可。机器人能证明世界在运转，证明不了这件事好玩。

Eric 的「绝妙 idea」是把方向倒过来：每关一句描述，在几十只川流不息的动物里，限时找出那一只。「戴红围巾的橘猫」「站在邮筒上的斑鸠」。拍对过关，拍错失败。

寻找版：顶上一句任务，右上倒计时。画面没怎么变，玩法的方向反了过来。

这是另一个品类的骨架：Where's Waldo 和 Hidden Folks 那种隐藏物件游戏，加上狙击类游戏的扫描。它解决了观察版的三个缺口。第一，目标：进来就知道要找什么，第一关一眼能看见。第二，压力：限时、人群里有干扰项、一次快门定胜负。第三，可录性：倒计时、满屏动物、准星扫过去、咔嚓、揭晓对错，三十秒正好是一条短视频。最后这一条对工坊不是附加题，视频带来的涨粉一直远高于图文。

观察版也没白做。动物按习性来去、不看镜头的那套规则留了下来，变成了寻找版里的背景人群。

三、空间：「一圈人围着站」和「一条河流过」

玩法定了，空间换了四次。

四个阶段的场景主图。前两张是「围着你」，后两张是「从你面前流过」。

环视小镇。 一开始是 160° 的弧形全景，Eric 真机要的是真正的 360°，像举着手机原地转一圈。全景图要首尾相接，接缝成了那一晚的主要工作：两张 180° 拼接、边缘留素淡化、让 AI 续画、错位修缝，都试过。画图的 AI 每次会重画整张图，边缘永远对不齐。最后只有镜像平铺是像素级无缝的，轴线藏在灯柱或树干的正中间。这条后来写进了素材规范。然后 Eric 说了一句定调的话：技术和体验要平衡，扎扎实实。360° 不追了，改成 200° 的弧，两端回弹。

俯视广场。 寻找版要「像狙击手」，视角往后退、往下俯。概念稿先让 AI 当美术指导出了三个方向，Eric 选了全景那张，还要更远。广场做出来，动物在一张俯视图上走，看起来很热闹。真机一试，Eric 指出了真正的问题：角色的轨迹被场景约束了，它们在广场上打转，没有地方可去。应该是一条左右贯通的街，人来人往。

这一条是这个项目里我学到最多的一课。找东西的玩法要「一条河流过」，不要「一圈人围着站」。 广场上的动物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，找它的时候只能在原地反复扫；街上的动物从一头进、从另一头出，每一只都有方向。方向给了两样东西：玩家可以预判它下一秒在哪；错过了，下一只会从同一个口进来。隐藏物件游戏的画面是静止的，难度全在密度；人流游戏的难度在时间，时间要靠方向来组织。

白天长街，然后夜间美食街。 长街是三条平行的道，近道、马路、远处店门口，动物从两端持续进出。1× 只能左右拖，看到一半的街；4× 以上才能拍。最后换成夜里的美食街：面馆、烤串摊、糖水铺、鱼摊、茶楼，暗区和半暗区是天然的难度。夜里还给了「偷拍」的气质，这一点后来变成了整个游戏的调子。

中间 Eric 问过一次：是不是做成 3D 更好？我的回答是不用。3D 能给的是视角自由，拖累的是风格一致和小工具容器里的性能。狙击手的感受来自视野、倍镜、搜寻和限时，不来自真实透视。所以是 2.5D 到底：一张横向的街景、远景按比例视差、动物按纵深排前后、近处的遮挡物贴在动物前面。他说「听你的」。到现在我也没后悔。

四、输入：手指 1:1，陀螺仪两轮出局

输入的问题比空间小，但改得更反复。

第一轮是纯陀螺仪，转手机就是转视角。Eric 的反馈是：跟吃鸡手游那种类似，陀螺仪能辅助瞄准，手指也能滑屏，不是非此即彼。于是两者叠加，灵敏度随倍数衰减。

第二轮出在拖动的手感上。真机说「滑滑的不稳、轻度回弹」，查下来是松手后有 0.2 秒惯性，加上左右边界的软区占了整个行程的大半，几乎一路都在橡皮筋里。改成 1:1 跟手、零惯性、边界硬停。

第三轮，寻找版上真机以后，Eric 说的是：彻底去掉陀螺仪吧，并不好玩，屏幕还能更稳定。这句话分清了两种体验。「举着手机看世界」要的是输入保真，身体动多少，画面就动多少，抖也是真实感的一部分。「在人群里找一只」要的是画面稳定，眼睛要追的是目标，镜头每一点抖动都在和目标抢注意力。拍照游戏常常两者都想要，但一款游戏的核心动词只能偏向一边。我们的核心动词是「找」。

工坊有一条规矩是只用点击、不拖不按。视角拖动是这条规矩唯一的例外，只限视角。

五、核心动词：举起相机就是开镜

到了街拍版，操作只剩下三个：左右拖、举起相机、按快门。

1× 是肉眼，没有快门；举起以后是 4× 取景器，快门才出现。

举起相机等于射击游戏的开镜。 1× 下刻意没有快门：你在街上扫，看到像的，要先付一个代价，举起来要 0.6 秒，视野变窄成 4 倍，这时才能拍。开镜在射击游戏里的作用是把「找」和「打」分成两个阶段，中间的成本让玩家对自己的判断负责。我们这里也一样：举起来发现认错了，放下、再找，0.6 秒加上视野的损失就是惩罚，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扣分。

瞬间判定让它变成时机游戏。 很多活儿要的不是「这只猫」，而是「这只猫咬下去那一口」「斑鸠展翅那一下」「狗打哈欠嘴张到最大」。每个瞬间有一个时间窗，展翅只有不到半秒。这一层是 Pokémon Snap 一直在做的事，教授给分时看的不是动物在不在画面里，而是它在做什么。

四维度点评把一张照片拆成可反馈的变量。 拍对了没有、构图（在对焦框里完整不完整、离中心多远）、瞬间、清晰和曝光（在动又没连拍就糊，在暗处没打闪就黑）。分数是拍对了起步六十，整只入框加三十，大致居中再加十；半暗没补光减半。四个维度的价值不在分数，在于每一条都能变成老编辑的一句人话：「切了半个身子。」「早按了半秒。」「糊了，他走得快。」玩家看到的永远是原因，不是数字。

装备每一件对应一种失败原因。 这是从 Umurangi Generation 的镜头解锁里学来的思路，但更直接：

• 连拍治糊：走得快的，按一下五张挑一张。
• 闪光灯治黑；柔光闪光治「一亮鸟就飞、睡着的就醒」。
• 8× 长焦治远和小：茶楼二层窗台的铃铛，4 倍下只有一粒米大。
• 广角治「两只要同框」。
• 电池管出街时长，存储卡管一次能拍几张，滤镜是这一期杂志的要求，防抖和三脚架治 8 倍下的手抖，快速对焦把举起从 0.6 秒缩到 0.2 秒。

装备页和 8× 长焦。每一件都写着它解决什么，不写数值。

八类装备、二十一件，每一件都对得上一种会让你被退稿的原因。这样的装备不需要说明它有多强：缺它的时候老编辑已经点过名了（「手跟不上就上连拍」「暗处得补光」），失败本身就是说明书。全部装备合计 5940 稿费，主线真正要求的是 2280，其余是让你拍得更从容的。

六、外壳：一台手机，和一个嘴毒的老编辑

Eric 给街拍版的设计里，最妙的一笔是外壳：游戏的主界面是喵卡的一台手机，底下五个 tab，消息、相机、装备、成就、我。

开场七条消息就是全部教学。点开活儿是一张手卡，结尾一句「去吧」。

这是叙事设计里说的「世界内 UI」：界面本身是故事里的物件。A Normal Lost Phone 把整个游戏做成一台捡到的手机，Lifeline 只用短信讲完一个故事。我们借的是它的一个副作用：教学可以全部藏进对话里。老编辑的开场七条消息，第一条自我介绍，第二条问你来不来，第三条「来！」要你自己点，第四条讲规矩，第五条告诉你相机在哪儿、「举起相机才是取景」，第六条预告「走得快的、躲在暗处的，光靠这台旧相机拍不下来」，第七条就是第一条活儿：街上随便一只橘猫，站着就行。游戏里没有一条教学横幅，Eric 一直要的那种极简，在这里不是克制出来的，是外壳天然给的。

老编辑同时是任务发布者、点评人和发钱的人。三个功能放在一个角色身上，反馈就有了人味：过了，是「这张我要了」；没过，是一句事实。

点评、分数、稿费；过了的上一期杂志。

退稿是收紧那一轮加进来的，规则很硬：拍错、没抓到那一下、总分不到 80，都退。没有稿费，活儿不换，再出街。电池耗尽、卡里一张能用的都没有，回到手机，老编辑只问一句「这趟没货？」。

对着一只戴铃铛的黑猫按下去。活儿要的是「什么都没戴」的那只。

工坊有条老规矩叫「输了就是输了」：不给失败补偿。但退稿也不惩罚，不扣钱、不掉级。这个节奏像 Papers, Please 的日结，每一次投稿都是一次清算，结果只有付钱和不付钱两种，下一次重新来过。老编辑的回话短、说事实、不安慰，喵卡的回话也只有「再去。」「知道了。」。反复被退的时候，这种干脆比任何鼓励都好受。

外壳这一层有两次被真机纠正。一次是图标：电池的格子、存储卡的三个小圆点，Eric 问用户看得懂吗。改成了一个真的电池壳，和三个随拍随填缩略图的照片小框。另一次是锁屏首页：底下「轻点解锁」四个小灰字，Eric 的原话是别把用户想得艺术鉴赏和操作能力那么强，稍微搞大点。改成了和「举起相机」一样大的按钮。两次说的是同一件事：极简砍的是教玩法的引导，不是「该怎么操作」的说明。前者靠失败去学，后者没人该靠猜。

锁屏：新档是夜街，投过稿以后，壁纸换成你拍过的最高分那张。

七、量化：机器人从「知道目标在哪」到「找和认」

做到首发文案时，有了第一份平衡报告：三种机器人玩家（新手乱按、普通看到动作才举起、熟手看准了才按）各跑十个种子，从新档打到第 24 条。

数字很漂亮，也很可疑：打完 24 条只要 16 到 21 分钟；24 条里有 23 条，三种玩家第一次出街就过；唯一的台阶是第 5 条打哈欠的狗，普通玩家首过 60%。稿费累计正好约等于全部装备的总价。

报告里自己写着原因。第一，要瞬间的活儿没抓到只扣 30 分，照样能过。第二，机器人知道哪只是目标。真人的难度几乎全在「找和认」：在人来人往里注意到那一只，再分清是不是它。机器人跳过了这一步，报告量的就是一个不存在的玩家。Eric 看完拍板：收紧。

收紧做了两件事。规则上，瞬间没抓到、拍错、不到 80 分一律退稿。机器人上，加了一层「找和认」：

• 找：随机朝向起步，按人手的拖速扫街，一整屏大约 1.5 秒。视野里每只动物每秒有一个被注意到的概率，按它在屏幕上的大小打折，在暗处再乘 0.3，半暗乘 0.6，被挡住乘 0.4，在走动乘 0.6。远处的、暗处的、小鸟，都更难看见。
• 认：1× 只认得出物种，配饰要举到 4× 才看得清。长得像的会认错：橘猫和花猫、斑鸠和麻雀、没戴和戴了。认错率新手 25%、普通 10%、熟手 3%，认错就对着错的那只拍。
• 等：新手看到就按，普通举着等 3 秒，熟手一直等。

调关卡的规矩是只动关卡、不动机器人：差得远就改瞬间窗口、动作频率、干扰项，不去迁就目标。第 2 条教学条改成围巾猫一直蹲在面馆门口吃面，咬的那一下窗口放宽；第 13 条在暗处多放两只长得像的；第 15 条要「站在水洼里」才算有倒影。

收紧之后的数字（十个种子）：

	新手	普通	熟手
打完 12 条	15.1 分钟	12.5 分钟	10.1 分钟
打完 24 条	30.6 分钟	23.4 分钟	18.2 分钟
首过率 第 1~12 条	76%	92%	98%
首过率 第 13~24 条	72%	94%	99%
24 条退稿次数	16	2	0

新手的退稿里，62% 是没抓到那一下，32% 是拍错，6% 是没货。没有一条活儿十二次都拍不过。稿费仍然约等于全部装备总价的 1.0 倍，价格一分没动：退稿不给钱，但也不扣钱，买不买得起只看过了的那几条。

收紧之后每条活儿的首过率。新手的三个深坑都是「瞬间」：打哈欠、背影、流口水。

这张图也说出了没解决的事。新手的后半段（第 13~24 条）首过率 72%，目标是 40% 到 60%，没压下去。原因看图就知道：第 18、20、21、22、24 条在三条线上都是一百，它们是「装备门槛」型的活儿，比如两只同框要广角、窗台要长焦。装备一到手，新手也一次过。要让它们变难，得给这几条加上「认」或者「瞬间」的要求，那就要改已经定好的文案，这件事留给真人数据回来再定。

还有一个反直觉的发现：「低分退稿」在报告里一次都没出现过。拍对了、整只在框里，分数天然就在九十以上；偏到框外四成，判定上就不算拍到它了。不到 80 分只会来自一种情况：半暗处没有补光，分数减半。机器人那时都已经带着闪光灯。规则写了三条退稿理由，真正起作用的是两条半。

八、还没解决的

• 真人数据。 机器人的「注意到」是按几个数掷骰子，不是眼睛。第 5 条打哈欠的狗在真人那里卡不卡、新手到底要玩多久，要等玩家数回来。
• 第二条街。 第 24 条的前情是「这条街你跑熟了。下一条街等你」，下一条街还没有。白天的长街素材还在归档里。
• 剧情的后半。 三条线：杂志的命、老编辑的往事、街上有名字的常客。首发只走到第一封读者来信，第 25 到 37 条的危机和转机还在文档里。老编辑的往事按约定永远不点破。
• 图鉴和科普。 最早的观察版里有一个想法：动物都是真实物种，卡片背面写习性。这条在转向时放下了，没有丢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它已经把最重要的事做对了：一句话的活儿、一条人来人往的街、一个要你先举起来才能按的快门，和一个只说事实的老编辑。夜里的街上，还有谁没被拍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