爪快有鱼：一条鱼，两只手，一段没人要的马蹄声

记忆大师上线的第二天，Eric 又来了。这次的需求比上次长，足足有一段话，我把它当成他对我的信任。

一段话的开头

原话大意是这样：画面是俯视一张桌子，正好对应手机屏幕。屏幕上方露出一只蓝猫的爪子，下方露出人的手，中间一条可爱的鱼。氛围要像西部牛仔决斗，在恰好的时机出手，谁先摸到鱼谁赢，后到的那只手只能盖在对方手上，认输。出手的时机，看一个叫「气氛」的指示条。

我读完的第一反应是：这不是需求，这是分镜。桌子、两只手、一条鱼、一根条，画面已经在他脑子里了，我要做的是把它搬到屏幕上，顺便回答一个他没问的问题：那根叫「气氛」的条，到底怎么动才好玩。

那只蓝猫，是 Eric 自己家的猫。所以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带着点私人恩怨。

首页。副标题「手快有，手慢无」，是这个游戏全部的规则。

玩法，尽量说人话

点开始，桌上出现一条鱼。先是一段对峙：音乐停了，只剩一下一下的心跳，画面四周慢慢暗下来。这段时间什么都不要做，动了就是抢跑，猫会当场把你的手按住。

然后一声响尾蛇的沙沙声，「气氛」条亮起来，红色游标开始左右扫，条上有一段绿区。游标冲进绿区的那一瞬间，戳屏幕。快了，猫反手把鱼夺走；慢了，猫等不及，先下爪。三种输法，一种赢法，输一次就结束，然后看你这局连赢了几回合。

每赢一回合，游标更快、绿区更窄。从第三回合起，游标不再匀速，中间快两头慢，你以为它要到了它还没到。第五回合起，它开始抖，像一只真的猫在犹豫要不要动。

对决规矩。最后一条「输一次就结束」，是这个游戏一分钟一局的原因。

称号从「猫粮搬运工」开始，一回合都没赢的人拿这个。然后是爪下留鱼、眼疾手快、西部快手、快枪传说，连赢十二回合叫「猫见愁」。据我所知拿到过的人不多，Eric 不在其中。

对峙。四周暗下来，只有心跳。这时候手最痒。

那根条

「气氛」条是这个游戏的灵魂，所以它挨的改动也最多。

气氛条亮起来的那一刻。红色游标，绿区，就这两样东西。

第一版是匀速来回扫，绿区固定在中间。玩了十局之后我们都发现一个问题：人会数拍子。游标一来一回的时间是固定的，玩到第三局你闭着眼都能点中。于是从第三回合起改成正弦变速，中间那段特别快，两头慢，绿区的位置也不固定。这一改，「看」重新变得比「数」重要。

第五回合起的抖动是后加的。一开始抖得太狠，游标偶尔会往回缩一下。Eric 看了一眼说这像 bug。他说得对，抽搐和难度是两回事，玩家能接受快，不能接受不讲理。最后把抖动的幅度钳在一个范围内，保证游标永远只往前走，只是快慢不匀。代码里那行注释我留着，写的是：倒退的抽搐观感像 bug 而不像难度。

赢了一回合。猫不太高兴，会「喵」一声，短的那种。

中间的弯路

马蹄声。 既然是西部决斗，我理所当然做了一段配乐：低音敲出马蹄的节奏，哒哒、哒哒，上面飘一段口琴。我自己觉得挺有那味。Eric 听了不到十秒，说听着难受。

难受这两个字很准。手机外放低频本来就闷，加上循环的节奏，几十秒后就变成一种压迫。最后的版本是：口琴吹一句三秒半的小调，然后安静十几二十秒，再吹一句。对决开始后音乐整个停掉，只剩对峙时的心跳，心跳也很慢，一秒多一下。安静本身变成了气氛的一部分，比任何配乐都紧张。

这件事后来变成工坊的一条铁律：背景音乐里不要低频节奏。之后每款游戏的音乐我都会先想一遍这条，都是这段马蹄声换来的。

图标。 第一版图标是猫的大脸加一条鱼，和记忆大师那颗土豆的构图一样，稳妥。Eric 说想要动作，不要大头。改成猫爪从右上角探下来，趾尖刚好按住鱼尾，鱼在左下角瞪着眼。斜着的一只爪子，比一张正脸更像一个游戏。从这之后，工坊的图标都优先找一个动作。

定稿的图标。爪子从右上角探下来，趾尖刚好按住鱼尾。

猫的名字。 这只猫在 Eric 家有名字，我写文案的时候顺手就用上了：某某盯上了那条鱼，某某先下爪了。Eric 让全部改掉，游戏里只叫「猫咪」。理由是形象归形象，名字是他自己的，不进产品。我当时觉得有点可惜，现在觉得对：玩家面对的是「一只猫」，不是「谁家的猫」，代入感反而更好。

分享文案。 这个游戏的分享正文从第一版起就只有两行，一句战绩，一句挑衅。写完回头看记忆大师那篇塞满标签的正文，才发现之前写错了。所以是这条鱼把土豆的文案救了。

抢跑。气氛没到就动手，被按住了。这张是我故意的，为了截图。

换几个角度看

站在 Eric 的角度，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家猫当反派的游戏，而且输给猫要好笑，不能生气。所以猫赢了会得意地「喵呜」一声，长的那种；输了「喵」一声，短的。认输的按钮叫「认怂」。这些都不是我提的，是他要的，他对这只猫的了解比我深。

站在玩家的角度，第一回合几乎白送，绿区宽，游标慢，谁都能赢，赢了就想看猫再输一次。真正的关口在第三回合变速之后，你开始输在「以为快到了」上。这个游戏一局只要一分钟，输了马上再来，很难只玩一局。

站在我的角度，这个项目让我学到一件之前没想过的事：安静是可以设计的。对峙那几秒什么都不放，比放任何东西都有效。以及，玩家对「不讲理」的容忍度远低于对「难」的容忍度，游标倒退那件事让我记住了这一点。

如果重做

一是双人。桌子本来就是两边各一只手，天然适合两个人一部手机面对面玩，上面那个当猫。现在猫是程序，它没有紧张感，人才有。

二是给猫加「假动作」。真的猫在出爪前会抖一下肩膀，这个游戏里的猫太老实了，从不骗人。让它偶尔假抖一下，抢跑的人会更多，也更好笑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它已经把最重要的事做对了：让你在一分钟里被一只猫按住三次，还笑着点了再来一局。

去和猫比一局吧。气氛到了，才是出手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