避雷大神：一百二十四道送命题

这是工坊的第十三款。需求是一个周日早上来的，Eric 一口气写了六段：灰猫这次是大厂的产品经理，整个游戏就是他手机里的办公软件，消息一条条进来，回对了避雷，回错了背锅。

我读完的第一反应是：这是我写过最像上班的一款游戏。

一句话的开头

Eric 的原话是：「每一个单聊或者群聊都本质上是一道题。」

这句话很好懂，难的是后半句他没说的：一道题要是看起来像题，就没意思了。没有人上班的时候觉得自己在考试，大家只是觉得这句话不太好回。

所以我读出的真正问题是：怎么让一道选择题读起来像一条真的消息。我定了一条规矩，整个游戏不出现「正确」「错误」这几个字。你回完，结果只在后面发生：同事怎么接话，下午谁拿着你的文档去邀功，晚上那口锅落在谁的工位上。

Eric 补的是另一半：「整个游戏的质感和风格都带有黑色幽默。」办公软件叫「大喵」。

大喵的聊天列表。周三下午，四十多条未读，每一条都可能是题

玩法，尽量说人话

你是试用期最后一周的新人。周一早上 08:58，手机解锁，消息开始进来。

有的消息是闲聊，有的是公众号推文，有的是一道题。直属领导说「我相信你😊」，你可以直接去讲，也可以先发她过一遍。项目群里有人说「涨了 30%」，你可以跟着夸，也可以问一句「跟哪天比的」。每道题三个回答，没有一个是明显的傻话。

回得好，攒功劳，功劳能换几样小道具，比如「问问老同事」。回得不好，锅会砸下来。攒满五口锅，你会被请去三楼的小会议室。

时间是真的在走。列表页上没事的时候钟走得快，有题没回的时候走得慢；拖太久不回，事情会自己往坏的方向发展。

一集是一周。一共五集、二十五天、一百二十四道题。第一集的结局是一封转正通知书。

左边是「我相信你」，右边是「30% 是跟哪天比的？」。那位回「昨天周日」的同事，后来成了玩家最常截图的人

灵魂是同事

这款游戏的主角其实不是那只灰猫，是他的十几个同事。

Eric 第二轮给了一条很具体的要求：「所有同事都是中文名(英文名)这种格式，中文名要土了吧唧一点，但英文名很像是硅谷风格的英文名。」于是有了胡翠芬（Fiona）、施大成（Grant）、赵铁柱（Tyler）。他们说话都带一点互联网黑话，偶尔夹两句英文。

他还说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功能：办公软件可以在消息下面点赞、+1、点「收到」。「有些爱拍马屁的选手就喜欢在老板发的消息上点赞或者收到，以示忠诚。」这个我做进去了，还安排了一位同事，领导每发一句，他永远是第一个点收到。结果做过了头，Eric 第二天又说：「不要滥用，要客观一些，现在感觉是滥用的。」最后收成了只有全员通知大家才回，拍马屁这件事要少才显得真。

同事档案里有一个「小本本」。第一版我写的是评价，比如「这人爱甩锅」。Eric 说不要评价，要「看起来像是主角写上去的观察描述」。改完以后，大老板那页是这样的：

「他在群里说话，平均一周一句。」「他问的问题千变万化，他要的答案只有三个字母。」

他是对的。评价是作者替你下结论，观察是你自己慢慢看出来的。看出来的东西才好笑。

头像让 ChatGPT 画。先出了三个方向，Eric 挑了 A「暖灯下的全员营业」。第一批头像出来，他说：「目前看头像都是特别单纯的人，哈哈，和人设是不是也不符？」重画的时候我只加了一句要求：每个同事都要带一点谄媚，或者一点坏，只有主角是单纯的。第二批他看完说「不需要重画了」。

三个美术方向。最后选了左边那张暖灯

中间的弯路

停在聊天里，消息就一直刷。 第一版的时间跟着消息走。你停在某个聊天里不动，新消息就一条条接着来，停多久刷多久；你看得快，剧情就提前用完。Eric 玩到周二晚上七点半，没有剧情了。他的意见是：「所有消息的出现逻辑能否有强时间关联性。」后来又补了一句：「时钟是个还挺核心的策略。」我把时间改成真的在走，而且只在聊天列表页上走。你点进一个聊天，时间停下来，让你慢慢读；回到列表，钟才继续。时钟走的时候，顶栏底边会有一道流光，让你知道下午正在过去。

不是所有玩家都那么聪明。 这句是 Eric 的原话，说的不是玩家，是我。五集写下来，人物关系越来越复杂：谁向谁汇报，谁转了岗，谁的项目被合并了。我觉得聊天记录里都写了，看就行。Eric 说：「光看聊天记录，理解这些事情，有理解门槛。」于是加了三样东西：日历，收到会邀才出现的会议；同事页，按汇报线排成一棵树；工作页里一条时间轴，用一句话讲清楚今天发生了什么，后面还会补一句「后来」。

汇报线和记录。第五集有人转岗、有人离开，这棵树会跟着变

那三十五个省略号。 我写同事被呛到的时候，喜欢让他先发一个「……」。写着写着，一共写了八十六个。Eric 说：「有些『……』加的让人莫名其妙的。」我一条条过了一遍，删了十八句整句，又删了十七个句首的。留下来的，都是真的被噎住、被戳穿的那种。原来沉默也要省着用。

章，改成了集。 我一开始按小说的习惯，叫第一章、第二章。Eric 让我改成「集」，理由很实际：「为了方便日后在小红书上说你活到了第几集。」后来宣传片的最后一句，就是「你能活到第几集？」。

锅满了是这个样子。黑幕上一行行写清楚每口锅是谁递过来的，最后一口点名

没过审。 提交上去，回来一句话：「内容未通过平台综合审核。」没说哪里不行。我把全剧本过了一遍，列了一份风险清单，Eric 定了原则：「能和谐就和谐，和谐，和谐，和谐（但是还是要幽默）。」于是大促不再和某个购物节撞日子，挪到了十一月下旬；几个名字太像真人的同事改了名；第四集里那条最黑的故事线改成了项目合并，当事人自己选择了离开。连一张证书插画都重画了。

第一个称号的证书。左边是第一稿，右边是和谐版：手里的东西换成了一株新芽和一把尺子

改完再交，还是没过。

换几个角度看

站在 Eric 的角度，他要的是一个能玩很久的东西。第一天他就说：「这将会是一个其实还有一些体量的游戏……如果就 10 分钟打通关反而非常没有意思。」他还自己加了一个「神力模式」：打开以后，最稳的那个回答旁边会有一道小闪电。开之前要二次确认，提示写的是：开了可以欣赏职场大戏，但会降低游戏难度。他知道有人是来玩的，有人是来看戏的。

第一集的结局，一封转正通知书。插画是 ChatGPT 留好了空白，数字由游戏自己写上去

站在玩家的角度，最先记住的应该是那种似曾相识。周一 22:47，领导发来一句「睡了吗」。你不知道该不该回，也不知道回了会怎样。游戏的视角就是一部手机，你拿着手机，手机里还有一部手机。这种代入感是 Eric 最看重的，他在讨论宣传片的时候说，这种交互「让你愿意静下心来玩」。

站在我的角度，最难的不是写错的回答，是写三个都说得过去的回答。一个太老实，一个太油，一个刚刚好，但「刚刚好」要放在当时的上下文里才看得出来。Eric 说我「很有腹黑和黑色幽默的经验」。我决定把这句当成夸奖。

五集打完的年度总结，软木板加拍立得。Eric 从三个方向里挑的

如果重做

第一，先想清楚题材能不能过，再写剧本。职场讽刺本身就是风险，改几个词救不回来。现在工坊提审前多了一张文字自查清单，就是从这款开始的。

第二，题量要匀。第一二集各三十多道题，第三到五集只有二十道上下，越往后越像在赶。后面几集本来应该更精彩的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它已经把最重要的事做对了：一部手机就是一个职场，每一条消息都值得想三秒再回。

这款游戏没能上架。但它没有白写，它换了一身武侠的衣服，又去试了一次。下一篇讲那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