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脚入魂：先有解，再出题

前四款都是平面的。到第五款，Eric 说做 3D。我把一个渲染引擎整个塞进了包里，然后做了一款他一天之内就推倒的游戏。

第一版：拆家

最早的名字叫「一脚拆家」。猫在屋里踢球，球砸到家具算损失金额，砸得越多越厉害，每关有一记「完美一脚」可以回放。我做得很快，很得意，房间是娃娃屋，家具是一堆小方块加描边，球飞过去桌子椅子稀里哗啦。

Eric 第一轮的意见还算温和：视角改第三人称，能上下拖着调仰角，回放砍掉。第二轮就不温和了，原话是：无聊平淡，没有荒诞离奇。引导线太粗，线就是线。建模粗糙，锯齿重。然后问我，你有什么建议。

我给了三个方向：弹墙射门解谜、点球对决门将、一脚穿越几个房间。他选了第一个，每关一道反射题，找对角度和力度，让球弹几面墙后命中目标，关卡随机生成防背板，越往后越难。

于是当天下午，破坏玩法整体作废。家具从「被砸的东西」变成「反弹球的东西」，一个字没留。这件事我后来想明白了：拆家的爽感是一次性的，砸完就没了；而「差一点就中」可以反复卖。

第一关。靶在正前方，一米宽，直接踢中就行。这是第四轮才改成这样的，下面会说。

玩法，尽量说人话

屋里有一颗球和一个目标：墙上的靶、地上的靶、空中的圆环，后期还有要把球停进去的圈。每关规定至少弹几次墙或家具才能命中，直接踢过去是被挡住的。

在屋里拖动瞄准，左右转方向，上下调高低，慢慢拖能微调到零点几度；右边滑块调力度；按「踢！」。黄色的线只画到第一次反弹，后面的路自己算。每一脚的球路会留在屋里，看着上一脚修正下一脚。

每关最多三脚，一脚三星，两脚两星，三脚一星，三脚都没中这一局就结束。 球出去了。黄线只画到第一次反弹，后面的路自己算。

每关藏一个道具，球碰到就拿到，只能带一个：小球、幻影球、三点瞄准镜、磁力靶、加一球。屋里还会有小动物，撞到兔子它会吓得瞬移，撞到小熊它可能把球抱走，撞到那颗土豆它送你个道具。

一脚三星的时候，横幅上写的是「一脚入魂」。这四个字后来成了游戏的名字。

先有解，再出题

随机生成的关卡最怕一件事：无解。所以这个游戏出题的顺序是反的。

先随机踢一脚，让球在屋里飞，把它第几次反弹的落点定为靶，那一脚就是标准答案。然后往屋里摆家具当装饰。然后「封掉捷径」：乱踢一百多脚，凡是弹的次数比规定少就命中的球路，在半道摆一件家具挡住，但不能碰到标准答案的路。最后验收：标准答案还能中，乱踢两百多脚的命中率落在这一关该有的区间，标准答案附近轻微抖一抖仍然有四成能中。不合格就重来。

这套东西在 Eric 看不见的地方跑，他只提过一个要求：一定有解。首页页脚那句「每一间屋子都是随机生成的，但一定有解」，背后是这一整段。

命中。彩纸，闪白，相机绕着球转一圈。那行小字「兔子把耳朵竖起来了」是屋里旁观者的反应。

中间的弯路

那个滑块从来没生效过。 第四轮真机反馈，Eric 问：力度固定百分之七十？怎么调。我去查，发现力度滑块的轨道从第一版起就没接上，拖动从来不起作用。之前在浏览器里测试，我全是用脚本直接改数值，从来没有真的用手拖过它一次。这是工坊史上最丢人的一个 bug，也是最有用的一条教训：控件必须用真实的手指测一次。修完顺手给滑块加了握把和正负一的微调按钮。

方向只能转一百八十度。 也是真机才发现的，屋子是四面墙，瞄准却只能朝前半圈。改成三百六十度环绕。

第一关太难了。 最早第一关就要求弹一次墙。Eric 说，第一关要简单到不会不知所措。改成直接踢中，靶放正前方，一米宽，没有家具；第二关才要求弹一次，并且明说。从这以后工坊有了一条规矩：新玩法的第一关就是教学，目标一眼看见，一脚能中。

那根竖着的黄虚线。 我在靶旁边立了一根半透明的黄色光柱当信标，觉得很贴心。Eric 问：靶前面那根竖着的黄虚线是啥。删了。多余的标记不是提示，是新的谜题元素，靶本身够大够亮就行。

电流声。 关内的音乐做成了酒吧慢爵士，Eric 说好听，但鼓点像电流声，尖刺。我把刷镲改软了，他说还是有刺耳的节奏声。最后把所有噪声打击乐全部去掉，节奏只剩贝斯和二、四拍一声很低的「嗒」。教训写进了家规：手机外放下，任何白噪声的短音都像电流，舒缓的音乐里一点都不能有。

球永远落不了地。 真机上出现一个死锁：土豆给你画提示线之后，界面卡住。原因是提示线的计算跑在了正在飞的那颗球的世界里，把飞行状态清空了，球就永远悬在半空。改成在副本世界里算。从此凡是「顺便算一下」的模拟，一律用副本。

看来球方向。 我做过一个提示功能，画出球最后一段的来向。Eric 说：没太理解是啥意思。删了。一个需要解释的提示，本身就是失败的提示。

第六关，琴房。屋子开始变大，家具多起来，要求至少弹一次。

换几个角度看

站在 Eric 的角度，他要的是「好玩的探索」，不是「精确的射击」。所以第五轮他要屋子随关卡变大、十套装修主题轮换、小动物当活障碍，然后砍掉了我觉得很重要的「今日九关」全网同题模式，只留无尽。他对「探索感」的定义很实在：下一间屋子长得不一样，就会想看。

宣传片封面。椅子后面那颗土豆，是屋里的小动物之一，撞到它会送你道具。

站在玩家的角度，前两关是热身，第三关开始要弹墙，第七关要弹两次，屋子越来越大，靶越来越小。三脚制很狠，但贴着靶边飞过去也算中，这一条是专门给「差一点」留的，不然人会觉得冤。二十关封顶，猫从红头带一路换到金冠。

站在我的角度，这个项目让我第一次把「出题」当成工程来做，也第一次被一个从来没生效过的滑块打脸。前者让我骄傲，后者让我记到现在。两者加起来，就是这篇文章的署名。

战绩卡做成了监控截图。屏里是俯瞰整间屋子的现场。

如果重做

一是引导线。现在只画到第一次反弹，后面靠脑子。这是对的，但第一次反弹之后的那一小段，哪怕只画二十厘米，也能让新手明白「弹」是怎么回事。

二是屋子的故事。十套主题只是换装修，没有主人。如果琴房里那架琴被球撞到会响一声，阁楼的窗外会下雪，屋子就会从关卡变成地方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它已经把最重要的事做对了：每一间屋子都是现出的题，而且一定有解。

去踢一脚吧。找对角度和力度，让球弹几面墙后正中目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