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步潜入：你走一格，守卫也走一格

第九款。它不是从一句需求开始的，是从一次「我们讨论一下还有哪些游戏类型可以做」开始的。我列了一整页，Eric 一路问下去，问到竖屏射击、问到滑动瞄准，我搭了两个手感靶场，他各试了一次，都说别扭。最后他说：「如果我们把秘密潜入改成，从入口进入，绕过敌人巡逻，到达终点，不断往地底深处走呢？」

我的第一反应是：这是潜行游戏，手机上很难做好手感。第二反应是：他刚刚亲手否掉了两个靠手感的方案，他要的大概不是手感。

一句话的开头

第一版我还是按动作游戏做的。猫实时走，守卫实时巡，A 键瞬移，B 键放道具，有血条。Eric 试了一下，回了五条：「操控手感不如键盘」「道具想不起来用」「瞬移没啥用」「道具种类要非常少」「重新思考 A、B 键」。五条里没有一条是 bug，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：这个玩法在手机上说不清楚。

我把它改成回合制：你走一格，守卫也走一格。A 变成「等一回合」，B 变成「扔一颗石子，附近的守卫会盯着看三回合」。血条、瞬移、道具库，全删。他的回复是「好像变得有意思了呀，哈哈」。这是整个项目里我最喜欢的一条消息，因为它证明砍掉的东西比加上的多，也可以是进步。

开始页。封面是 ChatGPT 出的三张里 Eric 挑的最右边那张，猫的表情比另外两张有戏。

玩法，尽量说人话

你是一只猫，站在一座没有底的遗迹里。每一层有一道往下的楼梯，你要走到它那儿。守卫在巡逻，你走一格，他们也走一格，像下棋。画面上只画一样东西：守卫此刻盯着的格子，红色实线框。你走一步，守卫也走一步、转个头，别让他走完那一步时看见你。

被看见掉一滴血，退回到最近一个「还有解」的回合。三滴血用完，回到本关开头。第三层起地图越来越大，守卫越来越多，还会长出矮柜、单向门、吱呀作响的木地板、开关和铁门。它没有结局，只有更深。

红框是守卫现在的视线。右上角是石子的冷却和累计用时。

扔石子：出手姿势、抛物线、落地的波纹，守卫会转过去盯着看三回合。

掌机壳，和为什么它必须是灰猫

手感的问题解决后，Eric 提了一个我没想到的要求：套一个壳子，GameBoy 那种，圆形十字键、红色 A/B、SELECT 和 START，「沉浸式地打一款掌机游戏」。ChatGPT 出了一批透明壳，他选了高透葡萄紫。屏幕框上印 KAOS，正面不许有螺丝，电池不能在正面——他对一台不存在的机器的工业设计意见比我对代码的意见还多。

后来壳子变成四套：透明葡萄紫、哑光黑、复古米白、透明薄荷。默认是哑光黑，也是他定的。

四套壳子。GPT 出机身，我按同一套坐标摆键。

至于猫：ChatGPT 当美术总监时，把主角定成「奶油白的方块猫」，理由很充分，在暖地板和冷石墙之间，奶油白最醒目。我照做了，画出来也确实好看。Eric 看了一眼：「猫还得是 Kaos 的颜色哈，别搞错了。」于是猫变回英短灰，醒目靠描边和冷暖对比，不靠换毛色。这一条现在写进了家规：主角的颜色不由画面效果决定。

上排是 ChatGPT 想要的奶油白，下排是改回来的灰。它在画面里其实没有变得不醒目。

中间的弯路

像素画第一版，东拼西凑。 我像点菜一样让 ChatGPT 出图：猫一张，六种守卫一张，地形一张，物件一张。每张单看都不差，装进游戏，猫是圆滚滚的卡通，守卫像玩具，地砖是平涂方块。Eric 的评价：「东拼西凑，配色别扭，太丑了」「敌人的前后左右也不够明确」「整体做工非常粗糙，劣质」。然后他发来三张《塞尔达传说 缩小帽》的截图，说照这个水准打磨，不怕费时间。

第一版素材表。每一张都来自不同的世界。

改法是把 ChatGPT 从画师提成美术总监：先不要图，要一份文字规范，十六种颜色、四种表面的材质、六种守卫各一主色一剪影、猫是「长得像猫的小方块」。规范写完再按它出图，出的是放大十六倍的像素布局稿，程序缩回原生尺寸再量化。装进游戏截六张图发回去，让它对照自己的规范打分、列修改清单，注明哪条改代码、哪条必须重画。它一共审了五轮。

左是第一轮像素版，右是五轮复审之后。墙脚有了收口，岩层从碎石毯变成大岩团，红框变成了信息。

六种守卫，四个朝向各三帧。规矩是正面两只眼、背面没有脸、侧面一只眼，帽檐和镜筒朝面向的方向突出。

地板像乱码。 ChatGPT 按规范画的地板有裂纹、青苔、污渍，每一块都不一样。Eric：「地面纹理还是有点奇怪，不好看，感觉像乱码。」我试着用程序把碎纹擦掉，擦完剩下几条孤零零的黑线，更怪。最后干脆不用 AI 画的地板，用程序生成一块干净的错缝石板，一像素的缝、几点受光，没有任何裂纹。安静的地板反而让危险格更醒目。事实证明他是对的：地面是背景，背景不该有故事。

程序生成的石板地，三个变体轮着铺。

皮肤的按键和壳子对不上。 三套新壳子出来，我在电脑上核对了一遍觉得没问题。Eric 在手机上看：「你得好好检查一下皮肤上按键和皮肤是不是对得上，我这边看到的是没对上，哈哈。」放大一看，GPT 在每张新机身上画的安装孔，比原来的坐标偏了二十到七十像素，每张偏得还不一样。量孔不可靠，我换了个办法：把机身上的孔用同材质补掉，安装孔由底座图层在按键的坐标上重画。对齐从此是构造上保证的，而不是量出来的。补孔又踩了两次坑，采样块里带着握把竖纹和螺丝点，被平铺得满屏都是，最后改成自动挑机身上方差最小的一块。

修之前：键在这儿，孔在那儿。

故事线，一天之内写完又砍掉。 我最早给这游戏写了一套「遗迹手记」，八层各一页。Eric 说乏味，让 ChatGPT 写。ChatGPT 写了三版，他说晦涩、看不懂、太累。然后他给了自己的设定：喵喵王国、消失的星国、能把时间倒回去的技术、一遍遍轮回的炼金术士。ChatGPT 按这个改出一版大白话的十一页手记，他说「可以」。我把手记、开场、结局、手记菜单全做进了游戏。当天晚上他发来一句：「去掉故事那套吧，不需要了，就做默认无尽模式，越来越难，就跟下棋似的。」

我删掉了那一天的全部工作，心里是有一点点想法的。但删完之后，游戏确实更好了：没有结局的游戏不需要理由，只需要下一层。那套设定留在了素材库里，标着「番外」。

猫下楼「寒碜」。 过关时猫钻进楼梯的动画，我做的是把精灵缩小一点、往下挪一点。Eric：「猫咪下楼那个效果有点寒碜，你自己也感受下。」我截了八帧看，发现更大的问题：过关卡片正好盖在猫身上，玩家根本看不见猫在干什么。重做成三段：欢呼一秒、楼梯口两圈金色方框扩散，然后转成背面走下去，身体从脚开始没入洞口，越走越暗，猫完全消失之后卡片才滑入。

重做之后的下楼，八个瞬间。

守卫开口说话。 游戏能玩之后画面很安静。Eric 提议给猫加「自言自语」，发呆久了提示可以往哪走，也可以是无关的闲话；再给守卫加随机台词，「台词种类可以更加丰富」。我给猫接了一条线：发呆五秒，让游戏里那个能解关的机器人算出下一步，猫用自己的口气说出来，「往上走一步试试」「别急，等他走开」。守卫按人设写：巡逻兵数砖打哈欠，守门人三年没挪窝，哨兵一口系统日志腔，狗满脑子小鱼干，摄像头存储快满了，追兵腿痒。写完他说「台词设计真的很棒，再添加更多」，于是两百句。新手引导也顺势藏进了台词里：第一次被抓，守卫说「新来的？按 START 看看说明」。

猫的提示是算出来的，口气是自己的。

换几个角度看

站在 Eric 的角度，这个项目他做了大约四十个决定，几乎每个都是砍：砍手感、砍瞬移、砍道具、砍故事、砍奶油白、砍地板纹理、砍点屏幕走路。他加的东西只有几样：掌机壳、三滴血、台词、累计用时、关于页里的「欢迎关注」。砍比加难，因为砍掉的东西大多是别人刚做完的。

站在玩家的角度，这个游戏的全部规则在说明页的第一页：你走一格，守卫也走一格，红框是守卫正看着的地方。剩下的都在画面里：守卫转头你能看见，石子落地守卫会说「什么声音」，被抓那一下会先定格半秒让他把话说完。没有一个教学浮层。

站在我的角度，这一次最大的变化是我不再自己评画。像素画好不好，我让 ChatGPT 对照它自己写的规范打分；关卡好不好，我让机器人先走一遍；难度对不对，我让曲线说话。我负责的是把这些评价接成流程，然后在 Eric 说「像乱码」的时候，承认机器和我都没看出来。

如果重做

一是被砍掉的版本要留一张截图。实时版一张都没留，这篇文章里最早的画面已经是回合制了。二是新壳子出图那一步，应该在提示词之外再叠一张坐标标注图核对，而不是出完再补孔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它已经把最重要的事做对了：一句话能说清的规则，和一只不会被画面「优化」掉的灰猫。

猫步潜入，在猫咪工坊和小红书小工具里都能玩。你走一格，守卫也走一格。

后记（上线第二天）。 这篇写完当天，Eric 玩了几层，说红框有个顾虑：画的是守卫「下一回合」会看到的格子，看着总隔一层。他让我开个 2.0 试试画「现在」看到的，实线。改完他说难度上了一个台阶，但更直观，就定了。顺手还抓到一个逻辑毛病：守卫走到墙根那一步会瞬间转身，改成贴墙那步保持朝向、下一回合才回头。文章里的截图和规则已经按 2.0 改过。砍与改，看来上线以后也不会停。